西甲官方公布新赛季完整赛程的那天晚上,Ming的手机在凌晨三点连续震动了十七次。
他其实早醒了,或者说根本没睡，马德里的夏夜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，空调遥控器就在床头柜上，他懒得伸手去拿，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蓝白色的光，像训练基地更衣室里那台旧电视的雪花。
第一条消息来自武磊,只有四个字：赛程出了。
Ming没回,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汗水浸湿的枕头里，窗外的街道上有人用西班牙语吵架，语速快得像一梭子打空的子弹，他想起三年前的夏天，第一次站在巴塞罗那机场的到达大厅里，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，护照夹里塞着一张写着“La Masia”的字条，那时候他二十岁，觉得全世界都是绿的——草皮是绿的，球衣是绿的，连护照照片的背景都是绿的。
西甲赛程公布这件事,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条新闻，新闻稿写得很漂亮：新赛季将于八月第三个周末开打，揭幕战是皇家社会对阵赫罗纳，国家德比安排在十月末和四月末，媒体开始做前瞻，专家开始预测，博彩公司调整赔率，但Ming知道，赛程公布之后的那个晚上，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他坐起来,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，那是他去年就养成的习惯：把赛程表里所有关键节点手动抄一遍，不一定是为了记住，更像是一种仪式，手指划过屏幕，把日期一个一个敲进去，八月，九月，十月，十一月，他打着打着就停了，盯着十月第三周那一行看。
客场对马竞,万达大都会球场，晚上九点开球。
他见过那个球场,第一次是跟着青年队去踢友谊赛，坐在替补席上看了八十分钟，球场建在马德里的东北角，像一艘搁浅在荒原上的外星飞船，看台离球场很近，近得能听见对方球员球袜摩擦护腿板的声音，那天风很大，替补席顶棚被吹得哗哗响，教练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用加泰罗尼亚语说了句什么，他没听懂，后来才知道，教练是在说：“总有一天你会上场的。”
新赛季的赛程里,他会在十月的第三个周六晚上站在那片草地上，不是坐在替补席，也不是跟着青年队来适应场地，是踢西甲，是当着四万八千人的面，顶着风跑过中圈，接住队友传过来的球，然后选择是把球分边还是自己往前带，Ming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：“万达，晚上，会冷。”
发完这句话他愣了一下,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公寓很小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，书桌上摊着昨天队医给的营养餐计划，旁边压着一摞西语课本，第三册第四单元学了一半，某页的空白处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战术板，他想起半年前刚升入一线队的时候，主教练在更衣室里念名单，念到他名字时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孩，你上场以后就干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相信你的腿。”
西甲赛程公布以后,训练基地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，体能教练开始在每一组折返跑后面加三十秒平板支撑，理疗师的日历表排得密密麻麻，厨房把菜单里所有油炸食品都撤了，队里有个从巴西来的年轻边锋，天天笑嘻嘻的，昨天突然在训练结束后坐在更衣室地上不走了，说膝盖疼，队医来看，说只是肌肉疲劳，可谁都知道，赛程公布之后，所有人心里那根弦都绷紧了三分。
Ming不觉得紧张,他觉得饿，一种胃口大开的饿，想吞掉整个球场的饿，他下楼跑步的时候会数街道，从公寓到基地有十四盏路灯坏了三盏，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，在所有人到达之前先绕场慢跑三圈，然后对着空荡荡的球门练二十分钟射门，看门的老大爷认识他了，有次递给他一颗橘子，用生硬的英语说：“你，每天，第一个。”
其实不是第一个,Ming见过凌晨四点半的草坪，草还是湿的，鞋踩上去会发出很细微的吱吱声，他一个人站在中圈线上，想象十月那个周六晚上，马德里的风从北边吹来，看台上密密麻麻的手电筒像碎掉的银河，他会在第四十五分钟被换上场，球会从右边路传进来，高度在胸口和大腿之间，防守队员会紧贴上来，用肩膀顶他的背，他会往前多跑半步，回头把球让过去，转身，加速，单刀。
这个画面他在脑子里过了上千遍,西甲赛程公布之前，他不敢想得这么具体，怕想多了会漏油，怕把自己提前透支，可赛程公布之后，一切都被钉在日历上了——十月二十一日，晚上九点，他再也不用假装无所谓了。
今天早上他又收到了武磊的消息,问他要不要提前去马德里看场地，他回了一句话：“不用，比赛那天风大，我正好喜欢逆风跑。”
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上，天刚亮，整条街还在睡，远处有只鸟停在电线上，不知道是什么品种，叫声很细，像有人用小刀轻轻划开空气，Ming闭上眼睛，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。
十月的比赛还远,但西甲赛程公布之后这个夏天，他已经开始热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