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布克,一个被遗弃在纽约布鲁克林地铁站门口的旧篮球。
车水马龙的第七大道上，没有人愿意为一个磨损严重的斯伯丁停下脚步，直到一只大手把我捞起——那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，他把我夹在腋下，穿过三个街区，推开了“老约翰杂货店”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“新朋友来了。”他对着满屋子的旧物说道。
我被安置在靠窗的货架上，和一罐落了灰的棒球、一台坏掉的收音机、还有一本1972年的《体育画报》挤在一起，老约翰的店从来不卖新东西,他说每件旧物里都藏着一个等待揭晓的故事。
“你身上有盐的味道，”老约翰用绒布擦拭我破损的表皮，“是汗水浸进去的，说明有人曾经很认真地对待过你。”
他给我标价：3美元。
第一个发现我的是个穿校服的男孩，他对着我吹了声口哨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他把手贴在玻璃窗上比了比，又看了看自己磨出茧的指尖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了，他的鞋底有篮球场上的橡胶粒，我知道他缺的不是一个3美元的旧球,而是能让他留在球场上的那双新球鞋。
冬天来了又走，一只流浪猫跳上货架，把我推到了角落里，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待在这里时，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推门进来，他踩着滑板，耳机线在胸前晃荡,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。
“老板，这里有没有……那种，…”他用手比划着，“能带来好运的东西？”
老约翰正在修理一把旧吉他，头也不抬：“什么才算好运？”
“明天有场街头联赛，冠军能拿到夏季联赛的训练营邀请函。”年轻人吞了吞口水，“如果赢了，说不定就能去打职业了。”
老约翰放下吉他，目光越过眼镜片,落在角落里满身灰尘的我身上。
“3美元。”年轻人皱着眉把我翻来覆去地看，“这球都快废了。”
“球不会废，”老约翰说，“只有人放弃它的时候，它才算废了。”
年轻人最终掏出了皱巴巴的三张钞票，他把我带到一个被高楼包裹的露天球场，篮筐的网已经烂成几缕，风一吹就发出奇怪的哨音，灯光从铁网外渗进来,把场地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他从背包里翻出一管胶水和几片橡胶补丁，跪在地上修补我的裂缝，我认得那种胶水的味道——和我身上的某些旧伤如出一辙，那是一代又一代球员留给我的痕迹，而今晚,又多了一层。
第二天黄昏，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，年轻人带着我站在了街头联赛的决赛场，对手是个左臂布满纹身的壮汉,围观人群的呐喊声震得篮架嗡嗡作响。
比分咬得很紧，打到19比19,最后一球定胜负。
年轻人把我抛向空中，我旋转着，感受风从气嘴旁掠过，感受那些被无数次拍打后早已习惯的震动，街灯在某一刻突然亮起,我看见对方的瞳孔里映出我旋转的影子。
他是要投三分。
我落回他掌心的瞬间，他所有的力量、畏惧、期盼和汗水顺着指尖灌注进我的内胆，我离手,在空中划出一道疲惫而倔强的弧线。
篮筐是一道悬而未决的命题。
九个月零二十一天前，我还在布鲁克林的地铁站台承受雨水的浸泡，三美元的价格，像一声轻蔑的口哨，而此刻，整条街的呼吸都凝成实质,悬挂在我即将揭晓的答案上方。
我擦过前框，弹向后沿，在篮圈上跳了一支只有零点三秒的独舞，我听见年轻人屏住呼吸时牙齿摩擦的声响,听见看客中有人发出半截尖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我像一颗走完漫长轨迹的小行星,决定了自己的归宿。
空心入网。
欢呼声把夕阳都震碎了，年轻人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我，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，他的队友冲上来把他扑倒，人群涌进球场，我在无数双手中传递,最终被一双满是老茧的手高高举起。
那一刻，我终于明白——我不是一颗被丢弃的旧篮球，我是无数个像他一样在街头仰望天空的孩子,投出的那最后一个关于命运的问号。
而我，布克，在那个悬而未决的黄昏,亲手揭晓了属于自己的答案。